2013年6月4日星期二

〈六月的老歌〉

花雨沾濕了京城的六月
在他們還是含苞的時候

她也許該開在春天的江南,他也許
該生於冬天的西安。
花期落差本應素昧平生
卻因年代錯置而偶遇於此

青涩果子拒絕等待成熟
墜離枝條的一瞬他選了個仰天的姿勢
寫下了「陽光燦爛的五月」

不用留我們一首楚歌
有一天,我們也會成為楚歌
如星星的那麼一輓:

而你啊
當你抬頭看,我們已然逝去;
絕食時的呐喊是後來晝夜的一點結晶
乘著光年,我們將穿越菲林的年代
往我們不再熟悉的天空。

噓,不說了,我聽到外頭
把良知上膛的聲音
請原諒,明天我們的模樣也許有點醜
而這裡一地,大概會有點狼藉
和了點濕,和了點紅
那時,請寬恕這遍黃土的殘酷
她只是像所有剛哭過的眼睛
都需要一點拭淚的耐性

2013年5月15日星期三

金魚的眼淚

我們彼此凝視
直到腮邊的喜好將我們分開
你屬於大海
我卻承受不了你濃烈的鹽份

也許我會離開河畔,搬到海邊
小屋 養一尾善忘的金魚
哄一個 不善忘的自己

日落的時候,我會把結他揣在懷
小心翼翼地將你從共鳴箱裏倒出一點點
那是結束的結,
和企人旁的他。

因此我無法把自己留給你,
只能把我
憂傷的海洋
和沉澱在海底的一切遺物

從看見,到嚐到的距離

流下的,都給你








弟弟

2013年5月11日星期六

或許有一個女孩



‘-Tu sais... quand on est tellement triste on aime les couchers de soleil...’

「你知道的……當人們感到悲傷的時候,總喜歡看日落……」



常常走在街上,都會冒出一些故事片段,有時候是一個鏡頭,有時候是一句對白,有時候是一個角色。奇想總比現實唯美,可是大部份時候我們沒有把他們寫出來;

他們只是靜靜待在我們腦裏的某個角落,安分待著,直至他們和真實的瑣事和在一起,夷平後一車車運到外頭,化成那每逢冬天孩子都愛哄在嘴邊的霧氣。


或許有一個小女孩,臉上有陽光贈她的雀班;她總是捧著好幾本厚厚的童話書,在城門前的河畔盤起膝,認真地讀,直到有一次,她一口氣讀完了小王子的故事,再抬起頭時,太陽剛好完完整整地下了山。

在那刻,小王子安慰飛機師的話好像也在跟她耳語,他用難過的聲線告訴她:


‘-C'est là. Laisse moi faire un pas tout seul.’

「這裡就是。讓我自個兒走一步吧。」



那是她第一次為男生哭,還哭出了這麼多的眼淚—比賣火柴的女孩還要多。她搬起三輪單車,努力地在河邊噠噠地踩,想要把小王子從太陽的那邊追回來。八歲的眼淚擁抱不了小王子,只擁抱了汗水,而太陽終究下山了。她追來的,只有他憂鬱神傷的眼神,和一個大大的月亮。

長大後她交過許多男朋友,每一個都帶她看過不同地方的日落,每次看著夕陽,她總有想要哭的衝動,到了某些時候,那就不僅僅是衝動了— 每次分手她都哭得歇斯底里,直到男友的模樣被眼淚泡得模糊,和他們看的日落卻橘紅依然。

然後,她想起了自己的故事書,想起自己其實不是因為沒有了誰而難過,而是因為每一次離別的感覺,都像聽到手指劃過黑板般,叫人發毛。

每一篇童話都有一句用來收結的最溫柔陳述: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木偶和工匠愉快地活下去,就連賣火柴的女孩也在最玫麗的夢裏,沉沉睡去。

幻想裏的不辭而別,總是比較溫柔,於是女孩相信,那屬於她的陳述句,就落在小王子星球的地平線上,會有一個人靜靜看著,每天四十三遍。






2013年5月4日星期六

year 18 裏的 year 1


大學一年級就要過去了。理論上這該是人生重要的一個里程碑和轉捩點,可是仔細翻閱,我卻只能如此總結。

小時候我們看什麽都不同。屋子比現在大,電影院氣氛比現在黑沉,父母比現在可惡,家課比現在多;那時我還覺得,一年的單位實在太長了,腦袋串連不了365天的記憶,於是,甫到聖誕我就丟掉了新年,等不及眼淚,便放下了媽媽。

我們催促著日子,直到日子依然沒有加快,大腦卻再不容許隨便的遺忘。

當聖誕忘記不了新年的時候,我們便終於發現,日子其實在以一種令人切齒扼腕的速度行走。

還記得幾個日誌前我說自己最近Reg了胡燕青老師的課,現在,課程也已經完結了。就在這裡放一首新詩創作的家課吧,畢竟用心作的詩,若果只是為了交功課,也實在太膚淺了嘛……






《生之歌》         


幼稚園歌隊成員逐個長大

我們還留著那時的牧童笛

只是留不住笛身那八個音孔

洩漏出來的鼻息



首名贏來了最多的花牌和惋惜

最後那位輸掉了老相好的瞻仰



釘上梨木造的四方帽,我們就這樣畢業了

環顧身旁的圍欄,我們忽爾明白

孩提時的牧放之歌,是為了有一天召回自己而奏的



吹一闕歌是我們最後的彌留

音在飄零,人在凋零

風中的笛聲和了點顫抖,和了點彷徨

和了點五歲結業禮的慌意



沒有人會再記得這支歌

我是安東尼和括號裏的生卒

你也許是瑪利亞和括號裏的生卒



我們最後的名字誕生於我們之前,

我們最初的名字失傳於我們之後。



2013年4月3日星期三

三家村的老人



往往就是一些無關痛癢的細節,令我們的人生變得獨一無二。

準備應考高中文憑試的時候,我呆得最久的地方不是自修室也不是老麥,而是體育館旁邊那些很臨時性質的桌椅。

許多時候,在那裡一呆就是一整天,當暖洋洋的陽光照著我的右半邊身子,也就順道把左半邊的睡意給趕出來;一個把持不住,就很乾脆的睡著了。

那天,當我悠然轉醒,已又是兩小時後的事。事實上,我的醒來一點都不悠然,因為我是被火警鐘聲吵醒的,那一刻聽著那熟悉的鐘聲,我幾乎下意識地站起來,順口說句「Goodbye Mr.Chan」。

然後,我聽見清潔嬸嬸聲如洪鐘地跟另一個保安嬸嬸說: 「煩死了,光是這星期警鐘就誤鳴了三次!」老實說,她的聲線絕對能媲美那警鐘發出的噪音(既然如此我看不出她有什麽抱怨的必要)。我說她聲如洪鐘,絕不是單純的誇飾。

我站起來,走到升降機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樽檸檬茶;待回到座位,火警鐘聲製造的小騷亂早已平息,就像老爺電視機的畫面忽然沙啞了一下,又再若無其事地繼續放映。

空蕩蕩的樓層只有一個保安員和清潔嬸嬸。

我看了看時鐘,決定先解決掉晚餐;行兇的地點,是樓下的茶餐廳。

這附近人流不多,所以,這個位於街市門口的茶餐廳也比一般的茶餐廳早打烊,當我走進去的時候,已是茶餐廳唯一的客人。招呼我的伯伯替我下了單後,便靜靜地坐在一角數算帳簿,眼睛偶爾瞄一瞄牆上的電視機。

電視那時的高清節目,是在講述不同品種的猩猩,照顧雛嬰的方法有什麽分別。我在生物課上學過,知道黑猩猩和人類在基因上的不同,其實只有1%。

侍應把飯端來的時候,電視也剛好播放著新聞,播放著某日本大臣表示懷疑南京大屠殺的真偽,認為南京大屠殺,根本不存在。那個背對著我的伯伯,在這個時候忽然抬起頭,依然用同樣的沉默,靜靜看著電視的報導。

我不知道那個伯伯的神情是怎樣的,也許他的臉容曾經閃過一絲憤怒,也許他的腦海曾經閃過一幕黑色的回憶,又或者,他其實什麽也沒有想到。

上大學的中文課時,老師跟我們說,存在主義的一個重要原則,叫知識論。根據這個理論;所謂存在,建基於我們的認知;認知,由我們的知識庫所構建;而知識庫,則來自我們的記憶。

要創造記憶,我們先要記住一些事,而要記住一些事,我們先要在意一些事。 一個不留神的注意力,原來具有如此舉足輕重的決定性。

就在這麼一秒鐘的留神,老伯的神態,被我記住了。

新聞播映完畢,老伯慢慢垂下頭,重新計算著檯面的鈔票。

老伯從抬頭到垂下頭的幾十秒鐘過程,也像那火警鐘的小插曲一樣,很快就被下一秒鐘的平靜掩蓋了,只是這次更鴉雀無聲。 許多事情一旦不留神,就會被掩蓋過去,火警鐘的小騷亂如是,南京大屠殺如是,老伯的沉默也是。

新聞過後,電視畫面又轉回到黑猩猩的野生叢林,繼續講述那1%的差異;事實上,即使連1%的差異都不存在,我們,也還是不曾透切地了解過彼此,不瞭解爲什麽有些民族寧願用一輩子的時間否認一個悲劇,也不願意用一分鐘的氣量去承認一個事實。

晚上七時四十五分,我坐在茶餐廳的一角,握緊熱檸茶的杯耳朵,傾聽著那零分貝的咆吼。在這裡,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2013年3月24日星期日

丟失


昨天我在快餐店遺失了電話。當我再回頭尋找並且趕緊撥號時,它已經被弑奪了打咕嚕咕嚕的權利。

丟了手機和丟了鎖匙、眼鏡、甚至錢包都不同。

丟了錢包你會溜走些鈔票證件;那些都回得來,至於那些我們永遠失去的童年照和票尾:那些關於我們生命裏某片段的收藏物,實際上也只有當我們把它丟失了,它才會給懷念。它們本身並非人生的一部份,而僅僅是我們對人生某個時間點的具體投射。

往好處想,他們存在於我們錢包暗格的意義,本來也就只是為了給懷念。

還好你把它們給弄丟了,否則當我們走到彌留,你會猛然發覺,由於錢包一直安分地跟在我們右邊屁股後面,於是它的一帆風順令回味那一幀幀陳物的時間變得倉促。

可是手機不同啊,它就像你的人生,不太確定裝載了些什麽,只知道裏面有些東西很重要,也有些東西不太重要。當我們丟掉了手機,我們最大的不安,不是發現有些什麽東西覓不回來,而是我們不知道在那幾千條短訊和幾GB的相片裏,我們究竟有什麽我們會想留住卻又已註定失去的東西。我們丟掉手機的失魂落魄,是因為我們同時也丟掉了自己的一滴人生。



2013年3月2日星期六

那晚,在草原上(二)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不會游泳的那朋友呆在營地搭砌他的石爐,我們倆則打算到海邊看看能不能像真人騷那主角般,撲入海裏順手就能粘來幾隻波士頓龍蝦。

我們走出營地。左邊是來的路,右邊是繼續進的路。

我們其實不是不知道,若果一直朝著右邊的大路走,終歸會走到能看見海灘的地方,也許是個碼頭,也許是個燒烤場;可是有時候,人們非得要創造一些「以外」的事情,才能夠說服自己有懷念往昔的必要,就像學校某個老師告訴我們:他們印象深刻的學生,往往是搗蛋坐不定的那一群;那些安安分分的學生,總是忘記得最一乾二淨;驟耳一聽很是不公,但想深一層,卻又那麼理所當然。

就像肺炎只是一種疾病,但非典型肺炎卻是社會的痕跡。

波浪聲緩緩拍打著海邊的岩石。很近了,我們知道。

我們沒有照著大路去,而是從大路旁邊的山林斜坡開始往下滑,小心翼翼地接近那我們聽到的聲音。我踩著一塊石頭緩緩下降,手裏那柄握緊的小刀,此時顯得礙眼無比。我站在一塊大石上,四野皆空,但前方的石頭卻斜得沒有一個位置,讓我跳了過去還能止住腳步。我把心一横地跳過去,暗自祈求前方的小樹樹幹可以承受得住那股衝擊。

結果,樹幹乾脆地折斷了。擦損的傷口不足以致命,也好在不容易遺忘;一個偶爾也會翹一下課的小鬼,就這樣不多不少地被老師記著了。

從密林中走出來時,我們的小腿已經繪上了數不清的紅痕。有時候其實很難想像,密林裏那些紋風不動的樹枝葉叢,光是靜靜的存在著,便已經可以肆無忌憚地劃過我們的皮膚。

那天的收穫,只有一隻手掌大的螃蟹。

回到營地,不見火光,只見透明的夏風捲起一地枯草。我把裝著螃蟹的膠袋放一旁,把一張席子拉到營帳旁邊的陰影,躺下來,聽風,看天。另外兩個朋友開始努力地用打火石生火。友人走來走去的聲音和對話,漸漸變成沒有意義的純粹分貝,我閉上眼,很安心地知道,當我再張開眼,那片天空,將依然是帶著詩意的蔚藍。

傍晚煮開水泡麵的時候,我們用上了在附近找到的鐵鏟子,作為臨時的爐架;銹跡斑斑的鏟子上平放著我們的鐵罐。許多時候,一旦有萬全的準備,就失去了即興的樂趣。

日落的時候,空氣是金黃色的,我們用長竹晾在樹上的衣服,跟所有其他的事物一起,變成了背光的深黑色。

晚上,我們躺在濕潤的草地上,看著無限擴大的夜空。

靜靜地看了好陣子。

「欸,你們有沒有覺得,天上的星星好像都在朝一個方向慢慢移動?」

在夜空下,我開始覺得自己的觀察力其實還真不簡單;天空極力掩飾他的動靜,卻逃不過我的法眼。

沉默了兩秒。

「去你的,那是因為地球會自轉。」左邊再左邊的那位朋友說。

幹,幾乎忘了。

小至五分鐘前的午餐,大至地球會自轉,我們都可以統統忘記;我們每天洗臉擦牙,卻沒有注意到,鏡子裏的我們其實已經消失不見,我們大部份的時間,只存在於他人的眼睛裏:他們的近視越深,你的存在越模糊,我們帶上眼鏡,不是為了讓自己看得清楚,而是爲了肯定其他人的存在。有時候,我們實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尤其當人們熱衷於用記憶力學習遺忘,用視力練習忽視,用味蕾鍛煉麻木。

後來,回答我問題的那朋友鑚進營帳去睡了,我卻還躺在草地上,以手借枕,倔強地與夜空對峙。背脊被草上的露水沾得全濕,眼神開始有點間歇性地散漫,不知道是星星的光芒開始閃曳不定,還是我的思緒漸漸蔓延出醉意。然後,天邊一顆流星不期而遇地來到了。

在外太空可能越過了半個地球的流星,在我的瞳孔裏只移動了那麼幾釐米,在想出願望之前,天空就已經恢復了平靜。躺了一整晚,原來就是為了親眼目睹天空的這麼一個眼神,低調而鋒芒霎露,淩厲而這般天機不可泄漏。

在宇宙的某個角落,有一個人死去了,死得那麼含蓄,含蓄得只有當死亡幻化成一顆流星,他才真正存在過。所以說,流星的隕落,是那麼的悲哀,悲哀不是因為他象徵著死亡,而是因為他象徵著一段,不被記起的故事。



弟

2013年3月1日星期五

那晚,在草原上


傳說,一顆星星的隕落,代表著一個人的死亡。

說起死亡,我忽然想起,不知道爲了些什麽原因,歷史流傳下來的故事,都總是悲劇收場,又或者倒過來說,人們愛記住的,總是那些鬱敍著眼淚的故事。

我只見過一次流星。

對城市人來說,見過流星跟見過北極光沒什麽差別;許多盡情投入城市生活的白領族,在吮完最後一滴冰塊與冰塊之間的奶茶後,便順理成章地忘記了剛才吃的是洋蔥汁豬扒飯還是白汁意大利粉。

其實並不怎麼遙遠,關於那抹流星的記憶,只不過是數月前的事。

幾個月前,我還是一個在等待放榜的中學生。升學的事該想的都想完了,能預備的也預備了,三個好朋友聚在一起,一併在討論如果升不了大學那該怎麼辦。一個家裏有點小錢的,也許會出國;另一個平常也就不怎麼哼聲的,說會重讀;剩下的人看著我。

平時最多廢話的嘴巴在最需要發言的那刻,只冒出了三個句號。

就像太多人一樣,我搞不清楚我的人生,我欠缺應有的抱負,我想不出說服自己往上爬的理由。在很大程度上,我的未來仍然是一套不日上映,甚至不會上映的電影。

青春是一串辣椒,它贈你一股偽造的灼痛,燃燒你那些不存在的卡路里;在「未來」近在眉睫前,我們決定將我們身上剩餘的可燃物,統統押上。

就是這樣,我們在某個酷熱天氣警告的下午,來到了一個很大很大的草原。當然,所謂大小是相對的,在香港,那已經是一個美索不達米亞級數的草地。

沒有什麽人會在最高溫的盛夏跑去露營;那種從地面蒸發出來的熱力,只有還可以揮霍青春的少年人能和它分庭抗禮;青春的汗不包含水分,全部的全部,都是能更狂烈地煽動火焰的純酒精。

我們一行三人,沒有地圖也沒有指南針,只有一個鐵飯罐,一把小刀,一個營帳,還有從各自家裏帶來的幾顆雞蛋和數包即食麵。

剛來的時候,草原的另一端還有三兩個營帳,但在太陽照得正烈之際,那些人也都統統消失了。偌大的草原上,我們像三頭重獲自由的猛獸般,禿著上身,一手高舉著風箏,一雙腿順著風,逆著風,追著風,跑呀跑,直到風箏老老實實地飛起來。

我停下來,然後赫然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身體內馬不停蹄地來回跑;在那一瞬間,我對整個世界的注意力忽然收緊,然後重新地聚焦到自己身上;就像荷裡活電影裏,特務一旦追丟了目標人物,便會立刻啟動全球定位系統;同時,電腦螢幕會馬上從整個地球開始,放大海洋放大美洲放大紐約的唐人街,直到鏡頭的焦點一下子又回到追蹤對象身上。

就在那焦點縮小的到自己身體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我們跑著跑著,便停下來,放下手中的魚排,開始認真地幹起活兒來了。

我們用一塊大石壓著操縱風箏的魚排,任由它在高空自顧自地亂晃;然後,我們執拾四周的柴枝,堆在一起;我們想,要是火升起來了,我們絕對要讓它狠狠地燒上一整晚。




[待續]

2013年2月27日星期三

學習成長

終於跟遠在浸大的走廊沙潑上通宵留宿了好幾天,在應付學生會的編輯委員會諮詢日的弟,夾準時間匆匆通了數十分鐘的電話。

他忙, 唯有是時候我幫忙更新更新。

美國生活沒香港的多姿多彩,忙還是忙,只是忙在一些乏味的事情上,
漸漸地進入一種好有規律,天天如是,慢活的生活狀態,簡稱退休的生活。

有人嚮往,有人樂在其中,有人怨聲載道,
而我則開始懂得提前享受這裡的安逸。

在外留學機會實屬難得,一方面不敢忘記自己是很幸運的小撮人, 另一方面也不敢違忘辛勤工作養我育我的老爸,皆因能夠悠然自得地坐在落地玻璃前喝咖啡的該是他不是我。

於是便想,究竟如何才能夠使那張薄薄的畢業證書加添它應有的重量。

當不久的將來,
真正當上小時候夢寐以求的合法成年人的時候,進入人生第二階段之際,
除了一張證書又或是一咭駕駛執照能夠證明這些年日曾經出現過 ;
除了Grad trip 為大學生涯畫上完美句號,究竟還有什麼可以為下一段的留白作開首。


成長這字經常掛嘴邊,有難過的時候是要學習成長,遇到挫折的時候也要視為成長的必經階段,童年回憶是成長片段,離開父母出外闖蕩又是去學會成長


若然成長等同經歷了一些事情以後能夠讓其在心裏迴盪,並把它視為經驗,
那就未免低估了成長這詞且未能充分演釋內裏的精髓,


大學生活彷如啟動了一台生了銹的學習機器,替人建立一套個人的思考模式去接收事物,
這台機器的運作繼而影響你的做人態度,侍人處事的方式,甚至人生的價值觀。

最近種種事情加起來,亦令我不期然地問自己那我現在建立的思考模式又是否走在對的方位......




待續




姐






2013年2月2日星期六

有些感動,無法歸類

電腦前放著一碗粟米片。我想起好久沒打過一篇隨心不修飾的文章。

我打開The Poons的頁面,看見一些陌生的文字,來自一個很熟悉的人。

這是我的晚上十一時。

從小學起我就經常有寫日記的想法,但每次都堅持不了一星期,不是因為不喜歡作文(廢話),而是因為覺得,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寫出來真是一項非常非常愚蠢的事,反正我又不是什麽特務,每天做的事還不就是來來去去那一堆。

瑣事總叫人懶於記錄,但過去輕易由它從記憶溜走的黃沙,偶爾抓住一把,才「噢」的發現原來這把沙很有美感。我今天想起的小事,叫友情。很多天前的晚上,我聽了一首五月天的歌,寫的就是友情,我聽了,覺得MV看了很有趣,聽了覺得很有節奏感,順手便把它丟了上facebook,把幾個朋友tag進去。過了很多天,這首歌的調子我還是哼得興起,歌詞卻忘記了大半,只記得副歌的幾句「噢買尬 噢買尬…」,照樣的上課照樣的facebook,照樣的打電玩,心情比死翹翹的蒼蠅平靜。這時,其中一位被我tag了的朋友忽然來電,劈頭一句。

「點呀老細。」

「好好呀老細。」

「有冇咩事發生呀近排?」

就是這一句開始,感覺便變得怪怪的,我太清楚他不可能用這樣的開頭展開一段對話,這位K君是一個只懂走直線的人,當他現在居然走曲綫地攀談,整件事便太令人起雞皮了。我趕緊用了兩秒鐘在腦袋裏不斷運作,掃描我近日做過的事情,有沒有一樣能驅使一個地盤佬開口說文言文。

搞了好久我終於知道,K君之所以來電,是因為我Post的那首說友情的五月天,使得他在想,我搞不好是遇上了什麽傷心事,令我的情感失堤,竟然會肉麻地在facebook貼上一首歌還把他tag了起來。對他來說,說文言文的地盤佬是我。

不經意地想起某些人和你的某些事,當感動的小節無法歸類;才想起,噢,這就是友情。




弟



















五月天 


噢買尬

詞曲:阿信

噢買尬 噢買尬 真的太久不見啦 我隨時OK 就等你電話

哭啊哭啊 哭啊哭到 眼淚都乾啦 哭到海灘只剩下沙
整個世界 只剩下你 聽我說話 一直到 天黑也不回家

混啊混啊 混啊混到 天空都老啦 計畫依然沒有變化
剩下我們 說的神話 夢話廢話 就這樣 陪著我到長大

噢買尬 噢買尬 這是一定要的啊 喝到掛 唱到啞 笑到流淚 哭到趴
噢買尬 噢買尬 真的太久不見啦 我隨時OK 就等你電話


巴黎鐵塔 東京鐵塔 蛋塔金字塔 回憶慢慢積沙成塔
回憶回不去了 但你一起來了 一起到 更遠的未來吧

無猜無邪 無私無暇 的友情無價 你是買不到的奢華
天涯有天 風景有風 浪花有花 再加上 我有你就夠啦

噢買尬 噢買尬 這是一定要的啊 我隨時OK 等你電話
老地方見等你電話 無時無刻等你的電話 我隨時OK 就等你電話

2013年1月31日星期四

什麼階段的人生


當你是班上五十人中唯一的亞洲學生的時候,
你是多點會羡慕地球另一邊在上胡燕青新詩創作課的弟弟,尤其你眼前在授課的是個印度教授,說話時帶點地方特色,能耐少一點戰鬥力弱一點便會完全脫離整堂數學課。
我上課的時候剛好是香港時份大家睡前最活躍的時間,
(震...) 訊息來自大小牛。
大牛是我,小牛是弟,改名的是爸爸。
這個群組是屬於少數我能夠胡說八道,肆无忌惮地表達偉論的地方,不太喜愛禁電話的老爸,也總會
把他上廁所時的些少時間給我延續一時無厘頭話題,時而正經時而開玩笑。
這樣每天一兩次的震動連繫著兩個不同的天空,就在那數秒我們看著同一個訊息分享著相同的心情。
那幾秒不過佔我們每天的時間萬份之一,卻成了跟其餘萬份不一樣的地方。

它的價值就好像微弱的脈博聲每天都在跳動,心情興奮被人群包圍的時候你不會察覺它跳動的頻率 ;
只有在心情低落,落單一人的時候才發現這些聲音也會一同和應。

最近,身邊好多令人心情低落,失意的事情,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都好像找不到解決方法。

學業的,將勤補拙,多花時間即使沒天份也能過關,

情感 卻無法找到合理的理由去解釋,也沒法由第三者去演繹去詮釋,這個學科沒標準答案, 有人用十年領悟固中真媂,有人用上一生。

即使是萬無目的地瀏覽面書,讓腦袋放空,還是看到 :

梁振英與劉夢熊 特首下台 假奶粉 新聞自由...一大版的負面新聞。

難道

需要喘息只有我麼。


夜半,剛剛趕及死線,

在想

為什麼會不去睡覺跑到這裡來,

我現在究竟是在經歷什麼階段的人生,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煩惱 ?






姐

2013年1月21日星期一

小小說


早幾個月,在讀者文摘看見一則徵文比賽的告示,比賽形式很特別,需要參加者撰寫一篇不多不少,字數正好一百五十字的故事。我看著有趣,便試著寫了一篇。這樣短小的篇幅,加上我本來就沒有寫故事的經驗,揮灑寫一篇著實不容易,但這樣的方式,又倒是饒富趣味。

你們不妨也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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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鬆領,身體在沙發沉默。

十五分鐘後,他就成年了。

秒針在跳。

父親一直不願意花錢買唱片機,但今天他發現桌子上多了台唱片機。雖然是老舊的,他還是高興地拿出了唱碟試著播,卻折騰了許久都不成功。

他父親在旁邊一臉不在乎地說,那麼舊,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他一聲不哼,回到房間。



再出來時,客廳空了,歌聲在唱。

2013年1月15日星期二

用煙花道別-柬國之旅(六)


在寄星星籬下的最後一個晚上,我邂逅了一隻貓。

洗過澡,毛巾還掛在頸項,我看見在睡房門外轉角的地上,坐著一隻小貓,看身形也許還不足半歲。

小貓本來背對著我,當我行近的時候,她輕巧地轉個身,朝我瞄了一眼,溫柔而落寞地低鳴了一聲,好像是在怪罪,在這約定好了的晚上,你,居然也姍姍來遲了。我蹲下身摸了摸這小崽子的毛髮,她很受落地喵喵猛叫。

人人都說貓是一種很高傲的動物,遇上礙眼的人毫不賣帳,轉身便是一撇。不知道是這裡的貓咪跟香港那些特別不同,還是我單純的幸運,竟博得了這隻短毛花貓的青睞:她在我的腿邊團團轉,信任地把身體往我的小腿磨蹭磨蹭,最後還抬起頭,用一副若有所求的眼神凝視著我。本來只是客氣的彎身逗弄,卻換來如此出乎意料的回應,實在令我霎時間慌了點分寸。

與其寫「牠」,用「她」說不定更意境猶在。

我和熱情的她互相嬉戲了好會兒,便站起身準備離開。可是我一邁步,她便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地隨行在我的腳邊;我再走,她也依然跟得貼貼的;當我稍微停下來,她連忙在我的雙腿間像條鯉魚般游來遊去,外加一個天真無邪的眼神,好像在說「喔?你想去哪?」當你用眼睛讀到這問號,你不會忍心讓她知道,你的腳步,是為了離開她而踏出的。

接下來便是一個負心漢的故事,沒寫出來,因為不忍心。

最後的一晚,神父、我們和聖堂裏的少女,把剩下的一堆橡筋竹蜻蜓,統統倒了出來,我們啪著了會一直閃閃亮燈的按鈕,張開了它的翅膀,在橡皮條前置好。這竹蜻蜓,在鯉魚門體育館前,每逢週末都有攤檔在出售。我們把我們的認識和分離,借代在不會懸浮,只會墜落的竹蜻蜓上;幾只竹蜻蜓飛到樹上,再也不願意下來,於是整個晚上,我從床邊的窗戶看著那幾點光芒,若隱,若現。觀光客的逗留像超人迪加一樣,不能太久,只能是不多不少的,三分鐘:足夠你拾起,也足夠你放低。

第二天清晨,我還是最早醒來的一個;打開門,門外地上什麽都沒有;向前看,竹蜻蜓的閃爍也經已融化在日光之中。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們的道別,一併寄託在光線的世界中吧,在那裡,總會有位置盛載過期居留的記憶。





這是柬埔寨旅程的最後一篇文章。這學期選修了胡燕青老師的課,就在這裡引用一篇今早課堂上提及的詩,作為這段旅程的終結吧。詩句的意思也許不相干,姑且讀著吧。


〈錯誤〉                   鄭愁予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裏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底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2013年1月5日星期六

走在極地邊上-柬國之旅(五)


(呀,對了,我需要做點小更正,我待在這村子的日子應是四天而不是三天)

第三天早上,當我從蚊帳裏頭爬出來時,其他人都還在睡。這令我有點沾沾自喜,好像由於我這樣做了,因此就能被允許從這幾小時的世界裏,偷走小小的一部份。只屬於我的。

我坐在小野狗身旁,摸了摸牠耳朵旁邊的毛;大概是打盹令鼻子的靈敏度下降了,我的撫摸稍微嚇到了牠;牠轉個頭瞧一瞧,看到是我,又重新趴在地板上,賴洋洋地盯著一隻在飛舞的蒼蠅。明明才相識了兩天,卻感覺是度過了半世紀的老相好。一對男人老狗,就這樣坐在看到日出的屋簷下,一起看著那隻飛來飛去的蒼蠅。

在這天的最開端,我在那片提早起床的時間空隙裏,偷走了這塊擱置了半世紀的乳酪。只屬於我的。

這天的行程,是跟隨著哥倫比亞少年和當地的少女,一起走訪村莊。

我們先乘車子往內駛進一點點,然後便開始跟隨著領頭者的步伐走。之前遠眺到的那片,聳立著棕糖樹的田野,此刻就在我腳下。田野呈現一種高飽和度的橘紅色,上頭偶爾插著一簇簇農作物,但大部份時間,腳下兩旁的都是龜裂的土塊。

走訪的第一戶人家,他們養了些鴨子。儘管這也不是唯一一戶養了鴨子的家庭,但除了這樣記敘,我便想不到有什麽論述的方式,能比這樣更好地分別說明這邊這一戶和那邊那一戶:在這裡,每一個家庭都有著類似的木屋,類似的小孩子,類似的境況,類似的疾病、類似的死亡、類似的命運。






哥倫比亞少年來到了那一戶,本來輕鬆的臉容凝重起來,他走進了木棚子裏頭,示意我們在外面等候。我往裏面看,只見一個男人光著上半身,靜靜躺在木床上。哥倫比亞少年用柬埔寨語跟男人的家人交談著,時而頷首無語,時而急速地插上兩句。

離開後,他告訴我們,這個躺在木床上的男人,在幾個月以前還是完好健康的一個人,但前陣子搬運一些木頭之際,一個倒楣,弄傷了後背,就這樣,他成了一個癱子。神父曾把他送到了一所近郊的醫院,但看了一次,醫生後沒有把他治好,他也就沒轍了。在這裡,有機會被送到醫院接受治療,是多麼幸運的事;病好了,我幸,撒手人寰,我命。我們聽著,竟好一陣子不懂得回應。不懂得回應的,不是神父的話,而是一則不帶任何中心思想的故事。

傷感的故事起伏就這麼發生了。

令人震撼最深的悲劇,往往不是由於它的情節內容有多辛酸,而是因為情節發生了,卻沒有伴隨一曲悲傷的小調;最有資格哭的主角,沒有哭,她倔強地站在那裡,依舊微笑。劇情的以外,什麽都沒有發生,也因為這樣,本應承載著的傷感,結果都讓其他的旁觀者一併品嘗了,那才因此,成就了最大的悲劇。

感動我們的,總是那些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在另一個家庭,我和姐姐跟幾個蹲在地下烤番薯的孩子分享了我們從香港帶來的EDO餅乾,他們也塞了我們幾枚花生大小的番薯:不是因為品種特別迷你,純粹是因為那裡的土壤貧乏,種不出大點的番薯。

最後一戶家庭只有兩個人。一個瞎了的父親,和一個手抱著的孩子。我無法想像,一個如此的組合,該如何在這片本來就難以生存的土地上展顏。

有些事情,就算明明白白地知道了,感覺改變不了就是改變不了。就像我知道在沙漠裏,仙人掌懂得積累起水分度過酷熱,駱駝有厚重的脂肪防止水分流失;這一切我在小學就學過了,但直到今天,我還是隱約覺得仙人掌真的很可憐,駱駝也很辛苦。所以,就請不要告訴我,那對父子過得還算不錯;請不要告訴我,那對父子真的熬過來了;請不要告訴我,他們有辦法儲起快樂,有辦法像駱駝保存濕度一般,防止生存意志的蒸發。

在這糾結的一刻,我忍不住在離開的路上回過頭來,想再看看那對父子。

然後,我看見瘦弱的父親抱著稚氣未消的孩子,眼睛缺乏焦點地朝著我們遠去的方向。眼睛以下,分明地在笑。














弟